那是一段历史,一段永远也抹不去的记忆。新中国成立后,黄河下游利津河段发生两次凌汛决口。 “伏汛好抢,凌汛难防”,“凌汛决口,河官无罪”,这并非开脱之词,自古使然。上暖下寒,水鼓冰开,水和冰,一古脑儿涌进黄河口那段窄河道,两岸堤防的承受能力是有限度的,一旦超载,其后果不堪设想。因此,两次决口,山东省政府及黄委的批示都有这样的字句:“……此次决口在现有技术、人力条件下是无法抵御的,事先已作努力之防护,险情发生时又作奋力之抢救,决口后又进行大力堵复,提前完成任务且自请处分,因此,决定免于处分”等等。 但黄河人常常引以自疚。 在采访这篇文章的过程中,我听到了许多令人为之动容的故事。黄河人把保护人民的生命财产当作了一种无可推卸的责任,无论凌汛、伏汛,只要人民生命财产受损,那就是失职。这个信念,已溶化在黄河人的血液里。有位黄河老前辈曾告诉笔者,一年一度的黄河口凌汛,打造出了黄河上这支特殊的队伍。 在一次与孟庆云前辈长达一个多小时的交谈中,我的心灵受到了强烈的震撼,孟庆云是五庄决口的亲历者。他临危受命,在大堤溃决的情况下,依然带领抢险队员和当地群众抛枕裹护坝头,为的是尽可能地减少群众的损失。面对无情的洪水,生死不明的亲人,我们无法想像孟庆云和他的战友们当年的心情。他们或许根本来不及抉择。后来的事实证明,利津修防段全体干部职工,自凌汛开始至口门堵复,没有一人请假回家。 真实记录两次凌汛斗争中黄河人不屈不挠、无私无畏、勇于献身的事迹,为的是使黄河精神在新时期薪火传承。 清咸丰五年(1855)农历6月19日,黄河穿晋陕出潼关汇成巨流浩浩汤汤一路向东,在河南兰阳铜瓦厢三堡河决。自此后,黄河折向东北夺大清河道由利津注入渤海。倘若把曲折迂徊的黄河比做汉字“几”,那末笔的一“挑”,则向北延伸了3.9度(北纬),于是,在黄河入海的地方就有了令人胆寒的黄河口凌汛。 纬度较高的地理方位和30千米的窄河道让黄河口的凌汛防不胜防。往往是上游春暖花开冰凌春水一泻千里,黄河口却北风凛冽大河依然封冻。100多年来,黄河口人年年悬着一颗心。自1875年至1955年,黄河这末笔一“挑”,80年间有29年发生凌汛决溢,口门99处。黄河入海口决口,有近一半是凌决。1928年,利津县棘子刘、王家院、后彩庄、二棚村(现为垦利县宁海乡)等先后决口6处,70多个村庄被淹;次年,对岸扈家滩又遭凌决,利、沾两县60多个村庄受灾。史载:“扈家滩口门水势浩荡,冰积如山,附近各庄尽成泽国,房屋倒塌无算,淹毙人口、牲畜、财产难以数计……风雪交加二十余日,凡是灾区人民,尚有恋守残室者,经此冰摧浪涌,房屋拥倒,冻馁而死者不计其数。穴居坝顶者,亦均饥寒交迫,嗷嗷之声,不绝于耳……。” “伏汛好抢,凌汛难防”,“凌汛决口,河官无罪”,一百多年来,黄河下游凌决是人们无法抗拒的天灾。中华人民共和国成立后发生的两次凌汛决口,一直是黄河人心中难以抚平的伤痛…… 1951年 王庄 王庄,利津县城以北12.5千米紧挨黄河大堤的一个小村,因历史上在此决口频繁而小有名气。这里有一座黄河三角洲上很著名的险工──-王庄险工。 黄河在这里拐了一个90度的大弯后突然调头东北,每逢大汛,洪水直冲险工而来,站在43号迎水坝头,你会感到脚下微微颤动。由此,王家庄险工也就有了“黄河下游第一险”之称。 凌 决 1951年2月3日(农历腊月二十七),这是一个在人民治黄史上无法抹掉的日子。惠民地区庆安澜表彰大会刚刚结束的第五天的凌晨1时45分,大自然的“报复”骤然而至。暴戾无羁的洪水在王家庄险工下首撕裂了大堤,裹着冰块儿挟着凌花儿喷涌直下,堤下村庄锣声骤起,刚刚从艰难岁月中走出来的人民群众又一次被裹进了凌灾的深渊…… (历史剪影之一)已经三天三夜没合眼,现场指挥抢险的王庄分段段长、抢险队队长刘奎三双眼通红,面对汹涌狂泄的冰凌洪水,一句话也说不出来。突然,他疯了似的奔向决口处,人们知道他想要做什么,追了上去将他死死拖住…… (历史剪影之二)段长刘奎三的家就在离决口口门不远的张窝村,十岁的儿子被家人带着,慌不择路地向大堤方向奔跑。村里昨天就通知大家,这几天晚上不能睡觉,听到锣声赶快往大堤上跑。漆黑的夜幕下,到处是明明灭灭游动着的灯茏。喊爹叫娘声,吆喝牲口声,悲悲切切,嘈嘈杂杂。已来到大堤下的村民刘志林的妻子发现自已提的篮子里除去一只尿盆,什么也没带。她茫然无措,折回头想回去找点吃的东西时,洪水已经进村,房屋开始倒塌…… 1950年12月中旬,黄河下游在冷空气的侵袭下开始淌凌。次年1月7日,利津水文站流量460立方米每秒,河口段插冰封河。至I4日已上延到郑州花园口,封冻总长度550千米,冰量5300万立方米,河槽蓄水量达10.57亿立方米。黄河口的冰封厚度在30厘米左右,最大冰厚达40厘米。 1月20日,山东省人民政府发出通知,要求各级政府做好准备,迎战凌汛,保障黄河安全。 而此时的黄河口地区,气温骤降后又升,接着又降。下旬,上游气温普遍回升,河南郑州段率先开河。1月27日,花园口凌峰流量770立方米每秒,冰水齐下,凌峰流量沿程逐渐增大,武开河态势已成定局。29日,济南洛口开河,流量增大到830立方米每秒。仅一天时间,自济南开至利津,流量迅速增大为1160立方米每秒,冰凌洪水势不可挡。利津刘夹河水位上涨I.45米,千里河段满河淌凌。 1月30日21时,冰凌开至河口地区垦利前左一号坝。这天略有回升的气温突然下降,冰层仍很坚厚。上游倾泄而来的冰凌受到阻碍,大小冰块上爬下塞,愈积愈多,迅速形成冰坝,致使前左水位站的水位急速上涨2.4米。随着冰凌持续向上堆积,31日6时,冰坝很快雍塞至上游的章丘屋子河段。18时,冰凌继续向上发展到东张一带,冰坝增长到15千米,积冰1000余万立方米,局部断面的坚冰一插到底,水位急速抬高,雍水影响70多千米。两岸堤防承受着巨大的压力,凌汛形势险恶异常。 黄河口两岸,近万人的群众防汛队伍日夜坚持在大堤上,山东河务局爆破队在王庄以下的前左实施紧急爆破,黄河惠民修防处、修防段干部和职工火速抵达防凌现场,指导群众在冰上打冰沟撒土撒灰,抢修两岸子捻,加强巡堤查险。 2月2日黄昏,上游冰块伴随一两米高的水头排山倒海般倾泄而来,险工埽坝前布好的防凌冰排被拦腰截断,大块的冰凌插破埽肚,挤烂坝身,在埽面用橇杠拨冰的河工几无立足之地。18时,前左水位又上涨2米多。其上段的控制性水文站——左岸利津站水位已高达I3.76米,比1949年伏秋大汛时的最高洪水位还高出0·8米。 北岸十六户村, 南岸宁海、东张一带局部堤段洪水与堤顶平齐,大块冰凌已雍上堤顶。20千米河槽内积冰如山,个别冰厚达40公分,总量约4000万立方米。蒋家庄、扈家庄、西张、东张、章丘屋子等堤段相继出现漏洞、渗水等险情13处,虽经及时抢堵转危为安,但肆虐的凌情仍在持续发展,黄河告急,黄河堤防危在旦夕。 (历史剪影之三)王家庄村的王明海老汉永远忘不了那胆颤心惊的日子:大老远就能听到插冰的声音,村里能拿动锨的都上去了。那冰翻着个儿往上鼓,一会儿一个样儿。两天的光景就堆上来啦,满河道里都是冰,不见水。黄河上和队伍上的人没白没黑地在河里炸,可不等炸开就又封上啦,县里的首长们也都蹲在这里,谁也不敢离开…… 备用土牛几乎冻透,平地取土要凿开近一尺厚的冻土层,反滤围井和背河月堤都是背河抢堵漏洞的有效方式,可在天寒地冻缺土少料的情况下,显得是那样无能为力。 漏洞出水愈发迅猛,凛冽的北风怒吼着,和着哗哗水声,击打着人们的心。临河全被冰凌覆盖,洞口难寻。这时,年轻的抢险队员张汝宾、于宗五跳上冰层,用大镐破冰查找洞口。北风呼叫,阴云密布,冰块坚硬,极不得手。此时背河洞口逐渐扩大,大股水流往外喷涌。在场的抢险队员全都拉了上去,轮流凿打冰层,终于,一个大漩涡显现在人们面前。张汝宾及张窝村村长刘朝阳、民工赵永恩正准备用麻袋、棉被塞堵时,忽听到身后“唿”的一声响,背河堤坡塌陷下去一大块,还未等人们反应过来,转瞬之间大堤塌陷10多米长,正在抢险的工程队员张汝滨、于宗五、刘焕民、王廷楷,张窝村长刘朝阳及10多名民工身陷口门冰窟。冰水随之涌出,险情已无法控制,民工见状四散逃离,惊呼声在黑夜中传向四方,村中报警的锣声次第响起…… 2月3日1时45分,冰借水势,水助冰威,一路轰鸣着,咆哮着,象脱缰的野马顺势冲决下去……身陷口门冰窟的张汝滨、刘朝阳、赵永恩3人壮烈牺牲。 善 后 (历史剪影之四)当冰凌洪水撕裂大堤扑向黑夜中的田野村庄时,在决口处以北不远的大堤上,张家村的一名村妇刚刚产下一名男婴,村民们将她团团围住,阻挡着寒风,用冰冷的双生迎接着这个后来起名叫“水”的孩子。在黄河口,不知有多少叫“水”的孩子…… 王庄段职工张汝滨是听到外面的呼叫声才跑向出险地点的。当时他正在为抢险队队员做饭,听说险工下首出了漏洞,来不及洗手,披上棉袄就急忙赶了过去。几天后,人们在离口门不远的淤泥中找到了他,只见他手里紧紧抓着一条堵口用的麻袋,身上被流冰撞伤多处,惨不忍睹。利津县防汛指挥部用一口上好的棺木(据说是一位士绅献出的)厚殓了他。这年,他刚满25岁。口门堵复后,指挥部召开数千人追悼大会,隆重表彰他临危不惧,英勇献身的事迹,同时,利津县人民政府授予他革命烈士称号。 王庄堤防决口后,口门由10余米迅速扩展为216米。最深处13米。为防止口门全部夺溜改道,山东军区出动飞机沿河道轰炸,迫击炮、冰上爆破轮番上阵,拟将70千米的冰塞河道炸通。但天寒冰坚,炸而复冻,收效甚微,爆破被迫停止。此时,堤防决口处流量达600立方米每秒,溃水出利津扑沾化入黄河北岸的徒骇河入海,洪水泛滥区宽14千米、长40千米,造成利津、沾化两县45万亩耕地、122个村庄受淹,倒塌房屋8641间,受灾人口8.5万,死亡6人。 决口当日,山东河务局局长江衍坤一行疾速赶往现场组织抢救。 2月4日,黄河水利委员会主任王化云带领多名专家、工程师星夜兼程赴利津查勘冰情工情,并确定在利津成立抢救委员会。即日,设立收容所6处,粥厂一处,山东省生产救灾委员会、华东军政委员会拨粮食250万千克,调船只358艘,干部218人分赴灾区施赈。短短的几天内,非灾区群众捐干粮、食物、粮食2万余千克。 2月15日,山东省人民政府出台王庄口门堵复工程决定。并由山东省、黄委组成堵口委员会,王化云任主任,江衍坤、陈梅川(惠民专员公署专员)任副主任并任堵口指挥部正、副指挥。山东省政府拨款480万元,调集技工、民工7000余人。 3月21日,王庄凌汛溃口堵复工程正式开工。根据工程计划,先行在口门前400米处打桩编柳,修筑透水坝,以还淤减轻口门压力。这是一项十分艰巨的任务,工程在水中进行。初春的河水忽涨忽落,冰冷刺骨。刚刚获得治黄特等功臣称号并参加了全国第一届劳动模范表彰大会的利津修防段工程大队长于祚棠,虽年愈五旬,仍然像年青人一样带头下水,248名工程队员、民工、船工轮番上阵,在冰冷的泥水中奋战四天四夜,打桩1034根,柳编透水坝提前竣工。拿下关键一环,工地群情振奋,省府副主席郭子化、黄委主任王化云致电嘉勉。接着,于祚棠又接受了西坝进占的任务。整整6天,于祚棠肩负掌坝之职,寸步不离捆厢船,两眼布满血丝,声音嘶哑,只到合龙闭气,他才上岸稍息。 4月1日,东西两坝开始进占,人流如梭,昼夜不停。至6日下午,两坝关门占稳落两侧,此时共进占11个,龙门口仅余12米。指挥部命令稍事休整,集结一切人力、物力。同时根据现场情况,再次反复审核次日合龙中每一步骤和细节。 (历史剪影之五)利津修防段工程股股长苏峻岭心情十分沉重。连日来他没白没黑地盯在东坝(口门东端)工地,生怕某一个环节出现纰漏。他十八岁干河工,经历了清和民国两个时代,参加了无数次抢险和口门堵复,练就了一身无人可比的埽工技术。1946年人民治黄开始,年届56岁的他被召回任职。自此后如获新生,在历次的抢险修工中呕心沥血,尽心竭力。他把几十年的埽工技术毫无保留地传给年轻人。他说,只有共产党领导下的治黄才会把咱们河工当人看,当主人对待。这天晚上,他对他的一位同事说:“倘若明天我有不测,找到我的尸体时就用芦席一裹,送到我的老家滨县苏家村,找不到就算了。”因为到明天合龙占下沉时,他要手持铜锣站在合龙占的最高处,指挥占体下沉,如果合龙占倾斜,口门水深流急出现意外,就会发生占翻人亡的惨祸。在几十年的河工生涯中,这样的事时有发生。苏峻岭要芦席裹身祭黄河。 4月7日凌晨,7000员工集结工地,山东省政府副主席郭子化乘舟督战。5时20分合龙大工开始。两个直径半米多的龙枕横卧在东西两坝的关门占上,上面早已布好了数十根合龙绳,活系在十五米开外的合龙桩上。用细麻绳系成的龙衣(孔为30厘米见方的格子网)已在沙条杆上卷好,并将一端系于龙牙(契入龙枕上的签桩)上。由指挥部选定的六名精干胆大的小伙子站立一侧。此时捆厢船在阵阵号子声中徐徐拉出,口门水流更加湍急。“滚龙衣——”,随着一声激越的号令,6名小伙子就势卧倒,头、足相抵横卧一排,边滚边推动龙衣向对岸徐徐展开。拴在龙衣上的6根小绳抛向对岸,对岸有人牵拉小绳,以协助龙衣滚动,龙衣上的小伙子则用随身携带的细麻绳,边滚边将龙衣系在合龙绳上。缆绳微颤,水声隆隆,两岸屏声静气。六名青年如水上沙雁上下翻飞,须臾间将龙衣铺于缆绳之上。接着,一声“进占”号令,东西两坝四路运料大军如箭离弦,各司其职,土、石、桩、绳、秸料通过每个员工的双手迅速组合,十几名筑埽高手或手持月斧,或手举大板,顺料、截料、铺料,下桩拴绳、拍打埽眉。所有的人深知,口门堵复,时间决定成败。两个小时过去,合龙占稳稳筑成悬于龙门口水面之上。7时20分,苏峻岭紧身裹衣,手持铜锣,眼观六路,耳听八方,确认东西两坝准备停当,手举锣响,两坝松绳,在他镇定自若的指挥下,占体徐徐下落入水到家。紧接着,东西两坝同时行动,把早以备好的麻袋、块石迅速抛至占前,8时30分抛出水面,旋即进土筑戗。9时,整个戗面出水,口门闭气,堵工告成。 7000员工士气大振,在此后一个多月的时间里,一鼓作气完成复堤土方四万余立方米及险工埽坝加固、抛根等项目。至5月20日,堵复工程全部告竣。 王庄堵口仅用了61天。而1929年2月20日在王庄上首8华里处发生的那次凌汛漫决,口门堵复竟用了一年的时间。真是新旧两重天。 王庄决口的地点,历史上曾两次发生决溢,随着大堤的增高,堵复时的秸料深埋于堤下3至5米处,厚达1米,加之凌汛水位特高,渗流冲破地面锐不可挡,终于导致隐患成灾。而事隔四年后的又一次凌决,与其是何等的相似! 1955年 五庄 五庄在王庄上游,同在黄河左岸,相距25千米。1951年和1955年,历史的悲剧在这两个名字相近的小村旁重复上演。 武开河 1954年12月上旬开始,黄河下游遭遇了40年来最为严重的封河形势。旬平均气温比常年低4.7度至7.3度。12月15日自河口四号桩插河,三天后封至垦利前左,前左水位上涨2.97米。29日山东全河插封,至1955年1月15日,冰封至河南荥阳汜河口,至此,黄河封冰河段已达600多千米,而在这二十多天的时间里,河口气温在零下8°至零下20°之间,河道冰量增至1亿多立方米,比1951年凌汛翻了一番。 1月21日,黄河下游上段气温由负转正。至26日,6天内平均气温4.8摄氏度,济南以上已具备了开河条件。然而在河口地区,气温却老在零度以下徘徊,宽阔的冰封河面上,人畜车辆通行无阻,还隔三差五地传来两岸迎亲队伍的鼓乐声。这些现象说明,河口地区不具备开河条件。但熟知冰情的河口黄河人却暗暗叫苦:上、下游冰厚、冰质悬殊,艾山以上冰厚在20厘米以下,而黄河口一带的冰厚却在30——50厘米,个别地方厚达1米;河谷蓄水量大,上游气温回升过早过快……所有迹象显示:黄河下游——那高出平地数米的千里河道随时都可能发生“武开河”。 1月22日,“武开河”形势终于显现。河南郑州京汉铁路大桥以下开河。26日,河南柳园口、夹河滩、石头庄、高村相继开河,同时山东上游开始融冰,冰色由青变白,封口扩大,冰凌脱边,并有下滑。 27日,凌头开至孙口,洪峰流量随之剧增。刚开河时秦厂流量只有1000秒立米,凌头到高村增至2180秒立米,28日凌头开至洛口时,已增大到3000秒立米。河谷蓄水大量释放,凌头迅速膨胀,冰阻水,水拥冰,激起一、两米高的水头,排山倒海般地推动着冰凌下行。自28日10时至29日凌晨3时,凌头自济南洛口以平均每小时12.5千米的速度开至利津王庄,17个小时200多千米,开凌速度之快,为历史罕见。 险工坝前和河道内的浅滩处,大量的冰块上爬下压,瞬间堆起座座冰山。滩内大树被冰凌拦腰撞断,断裂声与冰块撞击声数里可闻。大片大片的冰块拥上堤顶和险工,有的将备防石垛掩盖。用来保护秸埽的防凌排被撞得面目全非。 黄河三角洲顶端,自麻湾险工至王庄险工30千米的河道是著名的“窄胡同”,中间最窄处仅为446米。且弯道多,工程多。凌头像一只被困的怪兽,在这段胡同内横冲直撞。水鼓冰开,势不可挡。 1月29日凌晨3时,凌头开至王庄险工。巨大的惯性将险工前的冰凌向下游推了800多米,同时,一块场园大的冰块在王庄险工四号坝卡得死死的,大量冰块随之上排下插,须臾间,河道被冰凌堵塞,堆成了冰山,大量冰块壅上堤顶和险工坝顶。自王庄以上,水位急剧上升,两岸滩地全部进水,滩内村庄被水围困。 刚刚在王庄上游佛头寺(现胜利险工)完成爆破的省局随凌爆破队及炮兵部队火速赶到王庄险工实施大药量爆破,但效果甚微。他们当即电请空军支援。天亮后两架飞机自潍坊起飞,在王庄险工至麻湾险工两岸用红旗、红布设置的目标内,将重型炮弹投向河道中心的冰坝,轮番投弹72枚,无奈冰凌插封坚厚,冰下无溜,甚至无水,炸来炸去,不见效果。 自凌头开至王庄至当日23时,黄河上最后一个水文站——利津水文站刘家夹河水位上涨了4.28米,最大涨率1小时上涨0.9米,水位最高涨到15.31米,30千米河道超过保证水位1.5米。40千米河道内滩区全部被淹。自有史料记载以来,利津站还没有这样高的水位。河道两岸大堤的出水高度步步降低,最后平均不到0.5米。小李、刘家夹河险工坝基全部漫水。 河道里满是冰山、冰坝,浮着冰块的洪水迫岸盈堤,高水位下的两岸堤防处处吃紧,报险的电话彼伏此起。“武开河”——让黄河骤然间变成了高高悬在人们头上的水盆,一场灾难正瘁不及防的向黄河三角洲快速逼近。 迎 战 新中国成立初期的堤防,是在残缺中修补起来的。正在进行中的利津第一次大复堤尚未结束,多处堤段相当薄弱。虽然经过了四十年代末几次伏秋大汛的考验,但旧中国遗留下的隐患多而复杂。獾狐洞穴、决溢口门以及战争中遗留下的暗堡军沟仍未处理彻底。况且与凌汛斗争的手段有限,主要靠爆破和人防。 对于这次凌汛,黄委在1月14日发出的通知指出:今年的凌汛不同以往,各级防指务必高度重视今年全河封冻的特殊情况,对上游先开河下游仍固封的情况进一步研究防御对策……同时,对右岸小街子溢洪堰的运用作了部署。 利津县委、县政府对于这次特殊的凌汛进行了充分准备,汛前对三个爆破队、六个爆破组进行了训练。开河前夕,发动两岸沿河群众10000多人在宫家、利城东关、佛头寺、王庄险工进行打冰撒土(灰),老百姓的灶堂子掏了一遍又一遍,送土送灰的人们成群结队,就象是解放战争期间的支前队伍。两天之内,共打冰沟(沟深为冰厚的2/3)7万米长,1300万平方米。 1月28日,利津防指接到上游开河已到洛口的预报,立即组织爆破队同时在宫家、胜利、王庄这几处大溜顶冲、容易卡冰阻水的河段进行昼夜爆破。 (历史剪影之六)惠民修防处副主任王占奎永远忘不了那些天。天出奇得冷,钢笔用着用着就冻住了,写不出字,只好用嘴边呵气边记录。参加爆破的干部、工人昼夜不停地玩命干。六、七级的北风“呼呼”地刮着,冰上站不住人,大家就滚着、爬着在冰上装药、插雷管、布雷,爆破队员们掉进冰窟是常事。到了夜间,更加危险,汽灯怕风,电石灯能见度又差,大家全凭经验和一股子不怕死的劲。 利津修防段工程队副队长孟庆云已连续9个春节没回家过。那时修防段的干部、工人都这样。黄河口的凌汛总是在春节前后发生,黄河职工的“年”,年年都在冰上过。冰凌爆破得掌握时机,早了炸而复冻;晚了冰上不能上人。所以爆破往往是突击任务。有时冰层被震裂,大家就坐了“冰船”,仗着冰厚,才得以脱险。掉进冰窟中是常有的事,那时没有救生衣,我们就把棉衣的袖口、裤腿扎紧,万一掉进水里,还不至于马上沉下去……最难受的是干活时出汗湿透了的棉衣,回到段上又结了冰。那时人们就只有一套衣服,有的连件汗褂子(内衣)也没有,空身穿棉袄。生火烤棉袄成了每晚的一件主要事……就是这样苦,这么累,职工们从不抱怨,想方设法去完成任务。 28日上午,利津县防汛指挥部对凌情进展进行了详细分析:上游开河条件成熟,但利津段冰凌尚未“掉茬”(冰变竖丝),冰质坚硬,仍在固封,难以顺利开河。这些现象表明,一场艰巨而且无法预料结果的防凌斗争迫在眉睫。县委、县府以及利津修防段的领导即刻排兵布阵,决定:全力以赴投入防凌。爆破队昼夜不停爆破;各防守堤段紧急设防。县长郑林青、人武部长王旭升、段长谭致和立即赴右岸负责大堤防守和胜利险工河段爆破;县委书记王风仁负责全面工作和左岸防守;县委副书记宋传伦、副县长尹洪英、利津修防段副段长刘洪彬负责情况的上下联系、后勤供应等。同时传令县直机关干部除上堤包段防守的以外,其余全部集中待命,部长、局长、科长火速到修防段集合。 利津修防段座落于利津城西街大隅首路北,离大堤不足400米。指挥部设在三间大堂屋里。所有在场的人神色凝重,都在紧张地注视着凌情的变化,联系着爆破的进度和布防情况。人们的心情随着凌头的迫近而忐忑,都在等待着凌头的到来,盼望着凌头迅速开下。 在凌头到达之前,山东河务局副局长刘传朋率领的随凌追击爆破队与某部炮兵一起赶到利津,四部美国十轮大卡车满载着发电机、炸药、大宗抢险物资以及30多名抢险队员,在王庄险工以上布下了战场。同时到达利津的还有省局、惠民地委专署的领导,从这一刻起,利津县防凌斗争置于地区指挥部的直接指挥下,冰凌爆破和分凌减水等重大措施,直接由在现场的领导决策。 29日凌晨3时,凌头开至王庄险工四号坝就再也没有下行,形成了一道冰坝。 29日下午1时,王庄险工前冰凌微微向下滑动了一下,竟越插越实,冰连河底,炸而不走。反复爆破已无效果。指挥部当即拍板:左右两岸全力转入堤线防守。 抢 险 29日18时,疾速雍高的水位给两岸堤防产生了巨大的压力,大堤防护能力已经处于极限,所有堤身隐患几乎是在同一时间里显现。指挥部里,告急的电话接二连三响起。山东省委书记舒同下令在右岸小街子减凌分水堰实施破堤分洪,却因爆破晚、分水少,水势不退。夜愈深,水愈涨,两岸大堤危如累卵。 左岸,刘家夹河。18时30分,刘家夹河险工下首背河堤脚发现三处漏洞,经抢堵流水暂时止住。半个小时后又出现一大一小两个漏洞,形势急转而下,万分危急。这时由地委副书记江波、副专员李群、县委书记王风仁率随凌追击的地区抢险队、省防指随凌追击爆破队刚刚撤回路过,见此情况立即停车,全体员工迅速加入到抢险队伍中。天已黑透,西北风起,几位领导手提马灯,分头指挥着这次抢险战斗。 大块的冰凌覆盖在河面,临河进水口一时难以找到。待拨开浮冰发现洞口时,背河洞口已迅速扩大。现备的料物基本用完,附近村里的人们自发地组成了送料队伍,秫秸、麻袋、苇箔还有水文站职工们的被褥都抱了来塞进洞口,但险情仍未缓解。 刘家夹河抢险人、料两缺的情况传到了指挥部,负责后勤的县委副书记宋传伦、修防段副段长刘洪彬当即决定,通知10千米以外的明集区速调500民工跑步增援,从县粮局调麻袋速运刘家夹河。 21时许,漏洞已发展到难以收拾的地步。两个洞口汇成一个,水声“呼呼”作响。大堤顶开始蛰陷,陷落长达9米,深至5米,一名民工跌进洞内,随水流冲出,被人们赶紧救起。 险情已万分紧急,附近村庄灯火通明,已有群众开始搬家。个别民工趁夜黑人乱悄悄溜走。 久经战火考验的地、县领导并未被这险恶的局面所吓倒,继续组织、指挥干部、工人、群众奋力抢堵。趁大堤蜇陷水流较缓的时机,用麻袋装土在临河修做围埝,同时在背河修做麻袋后戗,22时左右,已经形成溃口的险情大大缓解,一时群情振奋,越干越猛,迅速在麻袋前浇筑前戗。与此同时,增援民工赶到,从县粮局、油棉厂调来的大量麻袋、棉包也已运到,人们迅速将棉包填入缺口,立见成效。经一夜抢修,始得闭气断流,化险为夷。刘家夹河堵漏用麻袋4万条,还有被服等大宗软料。 与刘家夹河险情发生在同一时间的,还有北部的王庄、大李、南部的庄科、张家滩、五庄,对岸的佛头寺等处。 (历史剪影之七)紧傍黄河边的利津城依然年味十足。这些年来,黄河边上的人们似乎听惯了炸冰的隆隆声,说啥也想不到头顶上的这只“水盆”,已经是冰水横流,随时都有倾覆的可能。1月29日是旧历正月初六,城里露天剧场的锣鼓又响了起来。这天晚上,是鲁北女老生宋红秋的拿手戏《白水滩》。戏正热闹处,一人手拿纸条急匆匆地跑上戏台,把十几个人的名字一连念了两边,让这些人赶紧回单位待命……这时,忽然狂风骤起,尘沙飞扬,幕布腾空卷起,扑打在汽灯上,全场一片昏暗,一股不祥的预兆向人们袭来…… 同一天晚上,远在上游35千米外的惠民地委驻地——北镇剧院里,济南军区前卫文工团也正在慰问演出。节目刚刚开始,一位干部模样的人手持铁喇叭走上舞台向着观众大喊:“各机关部门的领导请注意,股级以上的同志立即回单位集合……”剧场里站起了不少人……半个小时后,又有一人急急忙忙跑上舞台,边向演员和乐队打着暂停的手势,边对着台下大喊:“所有机关、单位职工全部都到单位集合……”王庄冰凌插封的消息传到了惠民地委。这天夜里,北镇驻地所有干部职工奔赴滩区的老蒲台城,动员数千名群众搬家。当他们趟着齐腰深的冰水用门板把死活不肯走的老人们抬出来时,洪水却悄悄地退了下去…… 左岸,张家滩。离刘家夹河十华里的张家滩堤脚漏洞与刘家夹河漏洞发生在同一时间里。利城区区长李积功、利津修防段工程队长于祚棠、张滩分段段长马同昌正在指挥、组织着县城200多名机关干部、工人以及附近群众进行抢堵。这里离县城不远,附近村庄密集,村里的群众听说出了险情,陆陆续续自动加入到了抢险队伍中,还有些群众源源不断地把被褥、麻袋、秸料、炕席送了来。 料物越来越少,而险情却在不断扩大。紧急时刻,西街村基干队长纪延经跳入水中探摸洞口,上来时已成冰人,棉袄都脱不下来。区长李积功脱下身上穿的皮袄,塞进漏洞。堤下房屋开始扒拆,苇箔、土坯、砖石人背肩扛地运到了抢险现场。但随着险情的扩大,料物仍十分紧张。 晚21时,分段长马同昌跑到指挥部报告说,堵漏料物用光,漏洞继续扩大,群众情绪不稳,要求火速支援。副段长刘洪彬心急如焚,向县委副书记宋传伦说要到抢险现场。宋传伦没有答应,说,组织料物你有经验,还是我去。宋传伦即与马同昌返回张家滩。这时,组织运料的同志向刘洪彬报告说,利城粮局的麻袋已运光,唯油棉厂运来的两车棉籽还没卸车。刘洪彬立即答复:赶快找到车主,把这两车棉籽全部运到张家滩,如果有棉包,也一同带上运去。 棉籽、棉包为张家滩堵漏起了决定性作用,险情很快被控制。在张家滩抢险中,有一支特别的抢险队伍起了很大作用。他们是来自利城四街四关的搬运工人。在旧社会被称作是“抗大个的”,也叫做“脚行”,全凭力气吃饭。解放后他们有了自已的组织,联合起来成立了搬运站。这次抢险,他们一人顶两三个人用,200斤重的棉包,都是一个人抗,而且手疾眼快,干净利索。由于他们的加入,为抢险争得了宝贵的时间。 23时许,刘洪彬接到了宫家河务段段长周棠林打来的电话。从周棠林那难以压抑的哭声中,刘洪彬感觉到五庄险情非同小可。情急之中,冲着电话大声命令:“……抢不住也得抢,让庆云带上人去,你留守宫家堤段……”。空前紧张的气氛在指挥部里迅速弥漫,人人脸上异常凝重。五庄抢险成为重中之重,指挥部立即决定从刘家夹河抽调部分工人和料物支援五庄。 从刘家夹河撤离的50多名抢险队员带着部分料物到达张家滩堤段时,刚刚堵塞住的漏洞上方堤顶已坍塌,汽车不能通过。无奈,只好打电话请求惠民地区指挥部支援。当第二次电话联系时,却再也打不通了。 右岸,佛头寺。就在刘家夹河、张家滩、五庄、大李夹河、庄科抢险的同时,佛头寺险工10号坝出现漏洞,地区指挥部当即决定,在此用炸药炸开大堤,进行分凌。结果,炸开堤顶冻土,反而将漏洞堵死。如此反复了几次,始终不能奏效。 左岸,五庄。几乎所有的险情都出现在同一个时段。29日19时,五庄洋桥西头,大堤背河柳荫地里方圆30多米的地方出现湮水、管涌,20时左右演进成漏洞,水柱喷涌而出,水头高逾人顶。此地原为1921年宫家决口处。美商堵口时,采用抛石平堵法,其后堤防加培,乱石埋于堤身之下,当地素称"洋桥"。此次凌汛漫滩后,水沿乱石缝隙渗至背河地下,由于水位过高,渗压强大,初时成管涌,继而成漏洞。在场的群众一时找不到临河洞口,先在背河压渗压堵,待临河找到洞口时,漏洞已成狂流。洞口迅速扩大,草捆、麻袋装土堵塞已是无济于事。此时,抢险的干部、工人、群众增加到600多人,拆除了附近房屋,把土坯装在两只小船上,然后将小船沉入水中,但瞬间都被吸入洞口冲走。接着又用两只大船装土袋、秸料填塞,也先后被大水冲出。已近午夜,洞口扩大到10米以上,水声震耳欲聋,咆哮翻滚着消失在茫茫黑夜之中。 悬在人们头上的水盆终于倾覆……六、七级北风越刮越猛,风助水势,尘沙飞扬, 4盏汽灯和部分手提灯皆被大风吹灭,黑夜茫茫,天寒地冻,无处取土,料物用尽……约在23时30分,堤身完全溃决,四图村民工赵荣刚、赵锡纯英勇献身…… 抗 争 1月29日这天,利津修防段工程队副队长孟庆云率领机动爆破队在宫家险工执行爆破任务,继而接到命令防守宫家险工。所谓机动爆破队,不过是队员们都有辆自行车。当时的情况是:需要爆破是爆破队,需要抢险是抢险队,而在平时就是工程队。深夜23时,在宫家险工巡查的孟庆云迎面碰上了从南骑自行车而来的工人李昌龙,李昌龙险些从自行车上跌下来,见到他,光张嘴说不出话。孟庆云赶紧把他扶进分段办公室,足足有三分钟,李昌龙才喊了出来:“了不得了,五庄那里……开啦……”不亚于一声炸雷,令所有在场的人目瞪口呆。突然,宫家分段段长周棠林疯了似的向门外冲去,人们即刻想到了四年前刘奎三的举动,孟庆云一把拉住了他,说,“现在最要紧的是向上级汇报,咱先弄清楚情况再说……”周棠林欲哭无泪:“这里我是最大的官啊,这可叫我如何向上级交待啊……”接下来,李昌龙断断续续讲了五庄洋桥出险的经过。 与指挥部汇报后,周棠林继续留守宫家防守段,孟庆云迅速组织了杨锡纯、冯寿尧等十几名抢险队员,每个人的自行车后边带上数十条麻袋,冯寿尧还提上了一盏汽灯。午夜的风更加狂猛,风沙打在脸上,灌进领口,人们几乎是半推半骑地向出险地点狂奔…… 十几个人刚刚赶到五庄北头,迎头碰上回来报情况的宫家副段长唐文龙,他说,口子已经开大了,民工情绪不稳,有的四散去了。说话间,有四五百人黑压压地涌了过来,孟庆云赶紧和抢险队员们说,想法拦住群众,不到万不得已时不能撤。接着对群众大声喊到:“我是修防段的,大家跟我回去,我们在前,你们在后,给我们运料、装土接接手也行啊……”在孟庆云等人的劝说下,有200多人停了下来,这里边有回家探亲的军人,有放了假的学生…… 狂风怒号,黑夜茫茫。孟庆云他们已看不出口门已有多宽,隐约间只看到水流形成的巨大落差,响声震耳欲聋。大风吹灭了汽灯,群众点起了秫秸。孟庆云发现,北边的坝头塌陷的已经离与堤坡相连的大片民房不到百米,为了阻止口门扩大,尽一切可能减轻群众损失,孟庆云他们决定捆枕裹护坝头。在那个时刻,抢不住也得抢,这是他们的“天职”啊!幸亏附近还有些石头,堤上砸不下木桩,近前的一片树林起了作用,桩绳拴在树上,连续做了三个秫秸枕,接连抛下,对坍塌起到了扼制作用。这时,溃口对岸抢险的人已赶到,但也是无能为力,而且处境更为危险——因为溃口上游的堤岸更容易坍塌,有经验的黄河人都知道,一旦河决,口门“撕”上不“撕”下。 1月30日的凌晨2时,堤上的群众越聚越多,哭声喊声响成一片,有人在清点着谁谁家还没出来。杨锡纯向孟庆云报告说,北面也开了个口子,有100多米宽了。而这时的大口门已扩大到200多米了。孟庆云即刻意识到,利津修防段17名抢险队员和上堤避险的三千多群众,已被困到了一个不足三华里的孤岛上了。孟庆云想起了队长于祚棠给他讲的一件往事:多年以前的一次伏汛决口中,前后两个口门之间的堤段上同时出现了几个漏洞,幸亏发现早拼力抢护才保住了一块立足之地。想到这,他越来越感到肩上担子的沉重。没有笔记本,他悄悄地掏出了随身携带的工会会员证,把现场十七名职工的名字写在了上面。在这些职工里面,有一半是中共党员。 天刚放明,组织疏散群众的利津县六区区委书记刘义发出现在了孟庆云面前,孟庆云立时觉得有了主心骨。他们在工程班长董玉昌岳父家里(五庄村有部分民宅地势高未进水)开了个会,决定:一,召集村干部,把村里群众现存的檩条集中起来扎成木筏,等到水势缓和时疏散群众;二,编好组,党员、村干部分工负责一只木筏,保障群众撤退安全。三,所有抢险队员继续进行查险抢险,严防在这三华里的堤防上再出现险情。否则,这些刚刚逃离死难的群众将再遇凶险。 决口后的惨状清晰地呈现在人们面前,口门处的五庄、四图、张潘马村遭受了灭顶之灾,无情的黄流挟着冰块愈发恣意狂妄,喧嚣着翻滚着向东北方向狂奔…… 一名村民紧紧地抱住一棵树,一动也不动,他已经死了,被冻在了树上。利津修防段17名抢险队员泪如泉涌。抢险时没有流泪,家里的亲人没有消息没有流泪,而这时,再也抑制不住内心的悲切与愧疚,好像这不是不可抗拒的天灾,而是他们的失职。他们多数人的家就在附近,但没有一人打听家里的情况。他们也知道,“队副”孟庆云的岳父家就在口门左侧的张潘马村,如今已是一片汪洋。新婚不久的妻子马福英前天来住娘家,生死未卜……。 (历史剪影之八)在同一时间里,家在五庄村的利津段工程班班邵长增正带领民工在河对岸小街子抢险,他看到洪水迅速下落,已预料到对岸已经决口。十几天以后他才知道,就在那天夜里,他的家——五庄村被两股溃水包围,母亲和身怀有孕的妻子,均被洪水冲走……自此后,邵长增把悲痛深埋心底,越发地刻苦学习抢险技术,多次在抗洪中大显自手。作为第一代新中国治黄人,他两次出席黄委表模大会。同他的战友们一样,把确保黄河不决口作为毕生的追求。 整个凌汛中到口门堵复期间,家在滩区和泛区的黄河职工没有一人请假。他们不约而同地表示:堵口不完成,坚决不回家。年轻的工程“队副”孟庆云,直到堵口庆功会结束,才和妻子见了一面。防汛保安全是黄河人的“天职”,这一信念使他们将生命、亲情置之度外。在他们心中,只有坚守岗位,才能弥补决口带来的歉疚。 大灾之后 “人们奋战了一天,晚饭都没吃。我让司务处做了夜餐,想让人们充充饥。当司务长把做好的面条送到办公室时,传来了五庄决口的消息。一屋子的人谁也没有动一动碗筷,屋内由紧张变为沉闷,一种高度责任感的压力和对泛区人民遭受严重灾害的歉疚笼罩着每个人的心。”——刘洪彬《1955年利津段黄河凌汛纪实》 1月30日1时,五庄决口后一个半小时,指挥部做出五项决定:一、派人星夜告诉群众,立即堵街头、扎木筏,应付不测。二、继续加强堤线防守,以防险情扩大。三、部署城北刘家夹河虹吸干渠防守,防止河水向东泛滥,把受灾面压缩到最低限度(此时惠民地区已部署了防守徒骇河两岸)。四、防守加固利城护城堤,确保县城安全。五、部署调集船只,准备抢救被困群众。 (历史剪影之九)小学教师刘子良的家簸箕刘村离五庄10多千米,村里去河边看水探听消息的人和他说,黄河水上涨很快,大堤上出了好些漏洞,今夜别睡觉了……他把腿脚不灵便的母亲背在背上,在屋里来回走了起来,母亲好生奇怪,他说,我试试背上你能走多远。母亲说,这么冷的天逃河水,走是死,留是活。谁家的屋台子高,咱去谁家。深夜,锣声响了起来,刘子良把母亲背到了一家有高台子的人家。天还没亮,水就进了村,先往井里、湾里灌,发出一阵阵令人恐怖的喧嚣声……村里的高屋台子,救了全村人的命。 唱戏的宋红秋是在天刚放亮时听到黄河决口的消息的。当她登上护城堤看到那白茫茫的一片水和不远处淹没在水中的村庄,全然没了舞台上的威风。回到住处她把金银细软忙不迭地往腰里扎,战战兢兢话不成句:“这可咋办……千不该万不该,不该昨晚唱白水滩……”房东安慰她说,你放心,这不是旧社会,有人民政府,就不会受难为。 五庄决口中的大口门与小口门在几里外的一道废弃残堤处汇合,将五庄、四图、张潘马三村圈于其中,三个小村成了汪洋中的孤岛,受害尤重。泛水沿1921年宫家决口故道北流,淹及利津、滨县、沾化三县十五区86个乡,360个村被淹,受灾人口170万,淹地88万亩,倒塌房屋5400间,死亡人口80人。泛水波及东西宽25千米,南北长40千米,由徒骇河入海。 泛区村庄那高高的屋台子,救了不少人的命。这是黄河三角洲一带一种特殊的民俗。在这里,村子里不管谁家盖新房,都要堆垫起高高的屋台子,有的人家用好几年的时间来办这件事。屋台子一般一两米高,在黄河滩区则达三、四米。当洪水来临时,它就成了人们的救命台。 五庄决口后,山东省人民委员会旋于I月30日拨款65万元救济灾民,并派民政厅副厅长王子彬率领三个工作队前往灾区抢救。卫生厅派出两个防疫队,粮食厅派出干部迅速调运救灾粮一千多万斤,安排灾民生活。惠民地委、专署负责人组织救灾委员会亲率200多名干部、100多只船分赴各县抢救灾民。遇到水浅的地方,就下水推船。一名叫梁毓善的干部,在刺骨的冰水中跋涉18千米,摸清了情况,抢救出1.8万名受困群众并进行了妥善安置。一位老人感动说:“我活了70多岁,还从来没遇到过这么好的政府,这么好的干部,没想到政府给安排的这么好。” 水势退落,一场生产自救运动在党和政府的领导下蓬勃开展。组织人力、机械排除积水,安排男女劳力从事黄河修工、短途运输及编织、加工等副业生产。发放贷款,助其重建家园。原地无法安置的,帮助移居孤岛(黄河入海口新淤地)建村垦殖。 为使灾区早日恢复生产,山东省政府决定立即堵口。由山东河务局与惠民专署共同组成"山东黄河五庄堵口指挥部",指挥王国华,政委李峰;副指挥田浮萍等。3月初,来自利津、滨县、惠民、蒲台、博兴、高青、齐河等县民工6600余人汇聚五庄。 2月9日,小口门采取挂柳缓溜落淤的方法减刹水势,借水小之势很快堵合。大口门先在滩唇修做柳石堆四段,防止继续刷宽,又在沟前大量沉柳缓溜,加速淤淀。3月6日开始截流,六千余名员工从东西两岸正坝同时迸占,至3月10日,龙门口宽度仅余12米。11日7时30分合龙开始,先在正坝采取捆抛苇枕,两面夹击。连续抛至10时15分时,枕已裸露水面,正坝合龙告成。紧接完成了边坝下占合龙,12日闭气并浇筑前后戗,13日堵口告竣,提前两天完成。指挥部在工地举行隆重庆祝大会,表彰堵口有功人员。他们当中有:班长于文甲、刘道修、副班长马成福、李庭芝、于洪亮……
五庄堵口工程,由决口到合龙,历时仅40个昼夜。从堵口到合龙进占共用七天。1921年七月,黄河在这里溃决,至1923年十月方告堵口竣工。国民政府无力承担,将工程承包于美商建业公司承办,谁知竟留坝基隐患,32年后终酿惨祸,殃及民生。新旧对比,彰显出中国共产党领导下的人民治黄的无比优越性。 这两次黄河下游发生的凌汛决口,使当地政府和黄河管理机构充分认识到防凌斗争的艰巨性、复杂性。对于加强凌情预报分析,增加工程防御措施,尽快提高防凌能力,人们有了极为紧迫的认识。数十年来,黄河人对于黄河凌汛从未停止过探索的脚步,经历了一个从现象到机理、由治标到治本的实践认识过程。特别是新时期利用水库蓄水防凌,起到了釜底抽薪作用,使人们对于黄河凌情的认识产生了质的飞跃。 注:此文于2013年1月17日至22日在《黄河报》大河版、文化版全文发表。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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