厕所问题 人怕出名,猪怕壮,这话太有道理了.687钻井队自从成了全国标杆队,参观的、访问的、观摩的、学习的,说不定什么时候就从哪里冒出来一帮衣冠楚楚的家伙,来了你就得好好伺候着。这不,才搬到飞雁滩不久,上午钻井总公司书记就来了电话,说是有个小型的国际会议在油田召开,开会归开会,但不能总开会吧.开会期间总得安排点别的项目,比如说看演出啦参观啦什么的,也显着咱中国人的热情,咱油田人的好客,到这个队参观就是这些项目之一。书记说,明天上午到你们队参观虽说是个临时节目,但来的都是国际友人呢,可不能掉链子,要是掉了链子丢人就丢到外国去了,这可是个国际影响问题。指导员老白这事经得多了,也就没当回事,嗯嗯地答应着,说没问题,没问题。书记突然严肃起来,说听说有个什么国际卫生组织成员呢,是个日本女人,这人不论到了哪里,第一是一定要看食堂,第二是一定要看厕所,说这两个地方最能反映一个地方或单位的卫生和文明程度:书记更加严肃地说,别的都好说,你那厕所我可有点不放心,这次要作为重点进行整改。说完书记就放了电话。 书记这话不是没有根据,不久前书记领着一个什么代表团到这个队参观,一车人已经转了一大圈了,这个队是最后一个点,看完就回招待所该干什么干什么了,下了车许多人都迫不及待地找厕所。书记就领着一队人马浩浩荡荡进去了。 钻井队就像个游牧部落,顶着家打井,背着锅走路,到哪把家安哪,所到之处不是兔子不拉屎的盐碱滩,就是没有人烟的荒草地,谁把厕所当回事呢?苇箔一圈,里面挖几个蹲坑就是厕所了。钻井队的人又是散漫惯了的,方便起来也不讲什么规矩,结果那天书记同志踩了“地雷”,气得也没参观,出 放下电话,老白愣了半晌,心想明天上午客人就到,时间紧任务重,这厕所怎么整改呢?国际卫生组织倒没什么,关键是那个日本人,早年小日本瞧不起咱,骂咱是东亚病夫,半个多世纪过去了,可不能再叫小日本瞧不起咱了。可想了半天,老白也没想出怎么整改来。后来他就给书记打了个电话,说还有一个下午时间,这飞雁滩上连根草都不长,我想把厕所改造成五星级宾馆的卫生间,可巧妇难为无米之炊呀!书记说办法总比困难多呀,让我给你去改造厕所?当然不能。书记又说,还想进步不?老白其实并不老,40岁不到,最近通过函授刚弄了张经济管理方面的大专文凭,正踌躇满志,他当然想进步.老白就叫在家休班的工人,挖来新土,把厕所里里外外垫了一遍,将通往厕所的路也修整了一番,可是看看还是不成样子,那苇箔高高低低参差不齐不说,还被风吹得东倒西歪,这里那里地漏出一个个窟窿,大的地方能钻进狼去,那蹲坑就更没法看了,挖得既不规则,又有许多不雅观的痕迹无法掩埋,老白看着有些泄气。 一个下午很快就过去了,夜里老白做了个梦.老白的梦是这样的:老白想方便方便,可是到处找不见厕所,想找个没人的地方解决了,走到哪里哪里人熙熙攘攘,后来实在憋不住就屙了一裤子,老白醒来,想着梦里的窝囊事,觉得这厕所肯定不行,可是他转来转去就是想不出办法来.这时候老白看见围泥浆池子的推土机开了过来,灵机一动,招呼推土机司机三下两下把厕所给推平了。看着消失了的厕所,老白笑了,他想等参观的人一走,把那些埋在土里的苇箔挖出来,一圈,挖几个蹲坑,又是厕所了。 吃了早饭,老白把队部好好收拾了收拾,准备了茶叶和开水,等着客人的到来,这时候电话响了,是书记用手机从井场打来的,说客人已经到了井场,让老白快点过去,给客人介绍介绍,老白他们钻井队用的是国内研制的新型钻机.老白就提了两条腿匆匆忙忙往井场赶,可赶到一半,老白见一辆轿车和一辆中型面包车从井场驶了过来,两辆车从老白身边开了过去,却没停,书记打开车窗,从里面探出头来说.老白,回来,回来吧。老白就转回来向回走。 到底人走不如车快,老白赶到队上的时候,见一60多岁的矮小妇人,正向翻译打听在什么地方可以找到厕所,别的客人也东张西望难以忍受的样子,看来他们找厕所不是要检查厕所的卫生和文明程度,而是想方便.老白想,糟了,糟了,想躲起来,可白茫茫一片大地,哪里有躲的地方呢? 白垩纪项链 秋红是个善良的女孩,面对三个人的强大攻势,她不想伤害他们中的任何一个人,因此她也无法在他们三人中作出取舍.他们三个人分别是钻井队队长胡铁,地质技术员白垩,井架工井大力。而且三个人各有长处:胡铁是一队之长,最有权威不说,还酷,男人味十足,当然也多少粗鲁了一点;白垩是地质学院毕业的高才生,学问最大,又文质彬彬的,一副儒雅风采,当然也略显“奶油”了一点:井大力虽说只是个工人,但小伙子一米八的个头,眼睛有神,皮肤白净,真的是女孩子人见人爱的帅哥,当然在软件方面差了一点,技校毕业。 三个人的进攻没有结果,他们也都不想难为秋红,私下里商定:还有一个多月就是秋红的生日了,如果谁拿出的礼物打动了秋红的芳心,其余的人就自觉退出.达成协议.晚上三个人在胡铁宿舍兼队部的野营房里喝酒。三个人都好酒量,也是好男人,一人一瓶老军马场酿造的高度白酒下肚,胡铁上床睡觉,他夜里要上零点班,白垩和井大力也各自回了宿舍。在这期间,三个人谁也没提秋红两个字。 秋红当然知道了他们三个人的协议,但没作任何表示,像什么都未发生,还是该上班时上班,该吃饭时吃饭,该睡觉时睡觉,对谁也没更亲近一点,对谁也没多疏远一点。 这一天就来到了。 胡铁钻井队是个专门打深井的钻井队,全是5000米以上,哪口井都至少要打一两年。因此,工作起来很有规律,不像那些打浅井的钻井队,整天不是忙着安装,就是搬家。那天吃过早饭不久,三个人一起来到秋红的宿舍。秋红说,坐,你们坐吧。他们谁也没坐,个个重任在肩,谁是到这里来闲坐的呢?三人中,只有井大力手里捧着一大把还带着朝露的野花,都是他们钻井队打井的荒野上生长的不知名的野花。井大力把花捧到秋红跟前,说我天天站在井架上,谁有我看得远呢?因此我知道哪里的花开得最好,最鲜艳,今天一大早我就起来了,我把这些开得最好的花采来送给你,祝你生日快乐。秋红的脸微微一红,把花接过来,说谢谢,然后把花插进漱口杯里,有少许清水溢了出来。这时候胡铁从兜里掏出一把哨子,胡铁的哨子普通得不能再普通了,但是很有名,平时他从来不用,但到了关键时候,比如说井场来了大宗泥浆药品,急需人手卸车啦;发生井涌亟需大批人员上去压井啦,他掏出哨子来嘟嘟一吹,全队人就会很快集合起来,胡铁钻井队从来都是雷厉风行,所向无敌。胡铁掏出哨子,站在秋红宿舍门口嘟嘟一吹,全队人立马都跑了过来,连食堂的火头军也不例外,在秋红宿舍门前站成两路横队,不只是队列严整有序,人也个个穿戴得整整齐齐。别说白垩和井大力,连秋红也不知道胡铁要干什么,所以都不由自主走出秋红宿舍。这时候,胡铁轻轻击了一下掌,全队人如得到军令一般,异口同声高喊:我是胡铁,秋红我爱你! 全队人一连喊了三遍。虽说不上山呼海啸,甚至也算不上整齐划一,但四五十口子人且绝大多数是男人的同声呐喊,还是震动了荒野。在这声震荒野的喊声中,秋红一阵战栗,如果不是靠着门框,谁知道会发生什么呢? 胡铁颇为得意,一副志在必得的神气:井大力却有点不服气,好像在说,不就是队长吗?搞特权算什么本事? 接下来的戏该白垩唱了。白垩对着还在恍惚中的秋红说,我是学地质的,从大学到现在整整10年了,我去过我国最早的油田玉门,去过我国最大的油田大庆,去过陕北,去过湖北,现在又到了山东。从10年前我就开始收集一种在地下埋藏了上亿年,用地质年代划分应该是中生代白垩纪的岩石,之所以选择白垩纪的岩石,我的名字……这还用解释吗?它们有花岗岩、玄武岩、片麻岩、大理岩、石英岩,每种颜色我只取一粒,现在我整整收集了99粒……这时候所有人的注意力都被吸引,秋红也从刚才的恍惚中清醒过来。白垩继续说,每收集到一粒,我都会把它打磨得晶莹剔透。为了打磨它们,你们看——白垩伸出十指,每根指头都光秃秃的发亮。白垩说,现在我每根指头都成了砂纸。为了证实这一点,白垩从兜里掏出一盒火柴,取出一根在指头上一擦,火柴被擦着了,然后他依次在每根指头上都擦着了一根火柴。白垩说,将它们打磨好后,我为它们一个个钻孔,穿成一条项链。这项工程直到昨天才完工。从开始我就想,我一定要找到一个我最爱的姑娘送给她,作为我的定情礼物,我找了整整10年,今天我终于找到了她。说着,白垩掏出了那根项链。 所有人的眼球都被白垩掏项链的手吸引过来,刚才排列整齐的队列也渐渐散开,向白垩和秋红围拢过来。项链终于显身了,这根来自一亿多年前,深藏于几千米地下的客人终于展露在大家眼前了。99粒岩石,99种颜色,古朴,深奥,神秘,散发着钻石般幽静的光芒…… 所有的人都鸦雀无声。白垩把项链轻轻给秋红戴进脖子里。秋红先是嘴角动了一下,然后就一把抱住了白垩,白垩也把秋红拥入怀中……不知过了多久,他们松开对方,两个人脸上都挂满了泪珠。他们相互为对方擦着,却发现整个钻井队的院子里只有他们两个人了。 过 去 老队长说要给我们讲讲“过去”的时候。我们刚从技校毕业不久,我们嫌钻井队的生活枯燥单调,嫌钻井队食堂的饭天天都是老一套,嫌钻井队里连个女孩子也没有……那天下了夜班勉强把饭对付肚子里,我和丁丁就一屁股坐在地上不想动了,等着一个叫许茂和的老工人提来擦澡水把身上抹抹睡觉。这时候老队长过来询问井上的生产情况,看见坐在地上的我和丁丁说,小伙子,等有空了我给你们讲讲“过去”。 丁丁连眼皮也没抬,我则故作谦虚地说,好,好啊!我们年轻人需要的就是革命传统教育,什么宁肯少活20年拼命也要拿下大油田啦,什么五把铁锹闹革命啦……不过这些我们在学校里耳朵就听出茧子来了。老队长朝我笑了笑就去找班长了,丁丁抬起眼皮对我做了个鬼脸,我还是装着一脸的严肃。 我在技校学的是钻井工程,分到钻井队里只能干倒霉的钻工。丁丁学的是柴油机.分到机房当司机助手,也比我强不到哪里去。我们就这样天天混日子。 不过,不久我和丁丁就后悔了,我们听说老队长自渤海湾油田打第一口井就来报到了,肚子里的故事多得就像地底下的油,什么与土匪真枪实刀地干呀,寻找水源一个人在荒原上与一条老狼对峙大半夜呀,与军马连水嫩水嫩的姑娘同骑一匹马呀……我们老队长的媳妇就是当年军马连的知青,家是北京的呢! 后来我和丁丁不止一次缠着老队长给我们讲讲“过去”,老队长都没满足我们的愿望,说,时代不同了,还提那些陈芝麻烂谷子的事干什么?这更加激起了我们的好奇心。春节,老队长的妻子到队上来过年,我和丁丁不止一次装着找水喝往老队长屋里跑,把老队长的媳妇好好研究了一番,你别说,虽然快50岁的人了,还真是丰韵犹存,要是倒回去30年,肯定是个大美人,可惜那时候不兴选美,不然的话全国不敢打保票,在山东省准拿名次。 老队长终于要离开我们了。听说老队长退休后要回他的老家—一个四周全是大山的小村子里去。老队长今年56岁,这在钻井队里是绝无仅有的,我与丁丁商量,这是最后的机会了,如果不能抓住这最后的机会让老队长给我们讲讲“过去”,老队长就把他满肚子的故事带到深山老林,说给天上的白云林中的鸟听去了。 那是一个风清月白的夜晚,我们在井上干完了活,等待电测车的到来,我和丁丁把老队长拉到井场边的一排排钻杆上坐下,丁丁恭恭敬敬地给老队长点了一根烟,我说.老队长你就要离开我们了,可是…… 丁丁急忙嘴上抹蜜地说,是啊,是啊,老队长,我们可舍不得你走啊…… 老队长好像有点感动,哦,哦了两声没说出话来。 我看感情酝酿得差不多了,说,老队长,该给我们讲讲“过去”了,这是你早就许下的愿啊!我们已经等了很久了。要不然,你真的走了,虽然我们舍不得你离开…… 老队长吸了一口烟.淡蓝色的烟雾从老队长嘴和鼻子里徐徐地飘出来,满地的秋虫叫个不停,草籽的香味不断往鼻孔里钻,这是草甸子上最迷人的时候。 老队长终于开口了: 我在钻井队里干了快40年了,除了当学徒的头两年,每天早晨一起来,脸盆总是有人给打好了水,雪白的毛巾也放进脸盆里了,这是徒工干的;慢慢的徒工成了师傅,新的徒工又来了,还是如此,一茬接一茬……有个叫根宝的陕北娃子,我看他在钻台上干活没戴手套。滴水成冰的寒冬呀,零下十几度,就骂了他一顿叫他下去戴手套,他下去转了一圈上来了,手上还是光光的。我生气了,走过去要把他拽下来.谁知无意中看到了他的手,那是一双什么样的手啊,红肿红肿的发面馒头一样,怎么戴得上手套呢.我突然想起来这是给师傅洗衣服冻的。小伙子不闲着,见谁的衣服脏了就给谁洗。看着这双手,我流泪了…… 老队长不说话了,只一口接一口吸烟,丁丁又给老队长递过去一根,第二根烟燃着了,老队长接着吸,我们焦急地等着老队长……一阵凉凉的风吹过,满地的秋虫叫得更起劲了。 丁丁终于忍不住,说老队长你不是要给我们讲讲“过去”吗?听说你的故事多着呢,拣精彩的给我们讲。 老队长吐了一口烟,说,这就是我给你们讲的“过去”呀…… 我和丁丁一愣.半天没回过味来.老队长站起来走了,许久我们谁也没动。 作者简介: 王明新,男,1981年起发表小说,有小说入选《小说选刊》《小小说选刊》,获2001~2002年度《小小说选刊》优秀小说奖。 出版小说集《人约黄昏》《鸟叫》《花店》等五部,其中《花店》获第二届“中华铁人文学奖”。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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